陆子喻

入冬了,您的小可爱已经陷入昏睡。安好,勿念。

【喻叶】寒露

#一候鸿雁来宾
#二候雀入大水为蛤
#三候菊有黄华

  

  城里不知道哪天起飘下落叶,一层一层,堆满了谁家弄堂。
  叶修出门坐上黄包车,没说地址,先递了车夫几块大洋。
  他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不多见。那车夫接过钱就精神一振:“爷,您去哪?”
  叶修往烟袋锅里装烟草,似是认真地想了会:“城西那个戏班子知道在哪吗?”
  车夫吆喝一声:“得嘞。您坐好,我这就拉车过去。”
  城西那戏班子其实也有名有姓,台子后面悬着块匾,泛黄的宣纸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传下来的,上面字迹倒是苍劲有力:“兰玉。”
  兰玉这戏班子,听说有个一两百年传承。如今台柱子名叫喻文州,唱的是旦角儿,声好听不说,扮上相之后人也长得跟那戏词里的美人儿似的。
  叶修打小就是个少爷命,不爱江山爱美人这种纨绔品质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叶老爷年轻时候是个举人,后来又做了武将,文韬武略无所不精。得了两个儿子,本打算一个学文一个学武,好歹都成个才。
  学文的那个二少爷倒是有模有样,保不准明年能中个进士回来,学武的这个大少爷就让人无从恭维了,武艺精不精无人知晓,倒是全京城的人,都见得到叶大少爷成天招猫逗狗,赏花遛鸟,抽烟赌牌。
  最近叶大少爷多了个爱好——每天去城西那“兰玉班”听上几折戏。
  单听戏还不够,每天听完戏都得赏点金银首饰、珠翠头面给台柱子喻老板。
  单赏点东西也不够,赏完了还总要试探着,向喻老板提上那么一两句邀约。
  喻老板总是眯着眼睛笑,直言叶公子客气,二人君子之交淡如水,一道出游就不必了。
  叶大少爷也不着恼,只是每回都刺他几句,像什么喻老板真是戏子无情收了东西就不认人,又像什么喻老板这人城府颇深看不上他叶某人也不直说,非把人吊着才算安心。
  这时候喻老板会问一句莫非叶公子看上在下了?
  叶修就也笑,起身拂袖离去。
  今天叶修这少爷又坐着黄包车来了“兰玉班”的院落,直接吩咐车夫绕到后门,跳下车就往里进,门口把门的两个对他这张挂着讥讽的脸真是熟的不能再熟,一叠声地请他往里,说喻老板在后台预备着扮上,请他直接过去就行。
  叶少爷提拉着烟袋锅,一撩衣衫下摆,抬脚跨了门槛进去,三转两转过了几扇屏风,就见得屏风后面,喻文州手里拎着只笔,正独自勾眉。
  喻文州勾完眉,刚撂下笔,就看见铜镜里照出身后的人。他笑了笑,转身拱手:“叶大少。”
  叶修道:“不用客气,你且忙你的,我等下就去台下寻个地儿落脚,听两出戏就走。”
  然而他脚下稳稳当当踩在地上,哪有丝毫要离开这后台的意思。
  喻文州当真没跟他客气,妆上好了就起身理行头,他今儿要唱折贵妃醉酒,头上是翡翠珍珠的一副头面,端的是贵气逼人。
  叶修看着他扮好了这幅模样,直直地有些移不开眼。
  “走吧。”喻文州从椅子上下来,轻轻巧巧地抖了抖身上行头,“叶大少,前头请?”
  
  
  

  贵妃饮酒而醉,台下人见贵妃而醉。
  叶修坐在前排,看到台上人一双眼氤氲水汽,一身华彩如梦似幻。他声音清越动听,唱活了贵妃的三分媚气。
  一曲毕了满堂彩。
  叶修的头有些晕,他没鼓掌,却自顾自吩咐了戏班子里的人,拿来纸笔把他这次赏的礼物记了,稍后派人送来。此时,邻座的年轻人忽然冷冷地嘲了一句:“真是有钱烧的,捧这么个兔儿爷也不怕丢了祖宗颜面。”
  京城的少爷统称顽主儿,顽是顽劣的顽,哪有一个省油的灯。叶修过了顽劣的年纪,然而脾气还是少爷脾气,听着邻座人这一声嘲,当下眉一挑,端着烟袋杆干脆利落地回了回去:“失敬失敬,不知您是哪个山头下来的。劝您一句,野猴儿脾气在山里耍耍可还行,带出来万一遇上了人,别说颜面了,这张白净脸皮儿说不准都要不回去了。”
  邻座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:“你丫说话他妈的注意点,别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,看折戏再看个有来无回。”
  叶修笑笑,挽了挽衣袖:“怎么着?茬架?”
  双方剑拔弩张,喻文州刚从台上下来,闻言过来拱手行了个礼:“二位爷。”
  叶修没接话,伸手虚扶了他一把,而邻座人依旧忿忿不平:“喻老板,我原以为您是个角儿,身上应当没有那些个腌臜事儿。今日当真一见,才知道喻老板保不齐儿也是个以色侍人的。”
  叶修当下挽袖子就打算揍他一顿,倒是喻文州笑了笑。
  他伸手按上叶修的手,顺势握住:“不是以色侍人,是两情相悦。”
  叶修一愣。
  邻座那人也一愣。
  喻文州面色自然:“这位爷好像对此意见很大,不知……”
  邻座人哈哈一笑,面带讥嘲:“哈哈哈不敢不敢,我只知道婊子无义戏子无情,怕也只有这位这样的,有福气消受得。”
  喻文州听了这话本来还有些担心,他转头看了叶修一眼,就见到他这回真的露出了微笑。
  “听着没。”叶修说,“你这样的,也就只能和我凑合凑合了。”
  
  
  

  喻文州天还不亮就醒了,推了房门在月下的院子里转悠。
  转悠完一头扎进厨房,掌上灯,就打算给叶修熬碗粥。
  叶修还躺在床上哼哼呀呀,隔着一面木板墙一边念叨喻文州你太狠了吧喻文州你是不是人啊,一边夹杂进去那么一两句我觉得你还是不行下次不如换哥来吧。
  明显不太清醒。
  喻文州也不着恼,微笑着回了他句平时不理你怪我戏子无情,这回遂了你心意还要怪我,哪有这样的道理。
  “呸!我可去你的吧喻文州!”叶修在房里大声反驳他,“心脏啊,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。”
  喻文州专心致志地拿了个木勺在锅里搅拌:“这下看出来了,叶少爷想怎么办呢?”
  叶修在墙那边像是伸了个懒腰抻到了后面,喻文州听见他一声叹气有一半卡在了喉咙里,化为半口倒吸进去的冷气:“我又不能让你负责是不是?这么着吧,你让我上回来,就算是清了这回?”
  “比起那个。”喻文州开始盛粥,“我更愿意对叶大少负责一回。”
  叶修啧啧感叹了两声:“你可别勉强啊。其实你让我上回来就行了,负不负责咱可以再谈。”
  喻文州端着粥出了厨房,绕回卧房:“你先喝碗粥垫垫。”
  叶修没动,歪在那手里端着烟袋锅,硬生生摆出了弱柳扶风的一副病容:“喂我。”
  喻文州面不改色,舀起一勺吹了两下,举到他嘴边:“张嘴。”
  叶修张嘴喝进去一口,还想说服喻文州:“我觉得这种累活儿真是得我来,文州你这么一个美人儿,怎么干得来上面的活儿。”
  喻文州笑眯眯地道:“干得来你。”
  “……”叶修有点绝望地捂住脸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文州,你变了。”
  “是啊。”喻文州说,“变得更喜欢你了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叶大少。”喻文州说,“你就和我凑合凑合算了,一辈子没多长。”
  叶修挑了挑眉:“嗯?”
  他又喝了一口粥。
  “一辈子没多长,不过也不短。”
  喻文州笑笑:“够用了。”
  
  
  

  京城兰玉班的台柱子从此不唱了,留书一封写明告老还乡,这是件大事儿。
  叶家大少爷离了京城,留书一封写明出外游历,也是件大事儿。
  距京城七百里之地,有一县城名为金枝,一日搬来两名男子,自称兄弟。二人在街边路口开了间粥铺,生意不错,日子平平淡淡。
  大老板成天在粥铺门口摆着张藤椅,端着杆烟锅一面懒洋洋地晒太阳,一面看二老板煮粥。偶尔帮忙收个钱,盛个粥,日子过得无比闲适。
  二老板煮粥间歇有时候也唱两句戏词,一亮嗓子就惹得一众街坊纷纷探头观看,鼓掌喝彩。
  大老板眯缝着眼睛听他唱戏,末了感叹上那么一句两句:“一辈子没多长,可也真是不短了。”
  二老板捯气儿时候还能回上一句:“够用了。”
  
  
  
  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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